|
秋风萧瑟桃花潭
o 江南瘦马
仲秋时节,江南作家作品研讨会第二届年会在泾县桃花潭召开,文友们相约,去桃花潭聚一聚,畅谈一番心中痴迷的文学。
流传了一千二百年的“李白乘舟将若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王伦送我情”的绝唱,终使桃花潭成为千百年来文人雅士心驰神往的地方。
可笑的我按约兴冲冲来到泾县,却不知上哪方车。一问,竟愕然了,原来回荡了一千多年踏歌声的桃花潭古岸地就是陈村?也许知道陈村的人不多,但要说陈村电站就大名远扬了,那是个“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的特殊年代,由愚公的子孙们开创的“辉煌业迹”。然而当年的一股英雄浩气早已成记忆中的烟云,留给后人更多的是在每年的黄梅雨季山洪奔发时,陈村水库会不会开闸放水,会不会淹没了下游的村庄和庄稼。
我上了车,直奔陈村而去。
毋宁说陈村,不如说是水东村更准确,在古代,又叫南阳镇。保存完好的明代南阳镇镇门楼雄伟而孤孓地座落在水东村角的荒野处,门楼上那用典型的黟石镂刻的迎宾送客图数百年来向世人叙述它曾有过的辉煌,然而门楼上的“一岁一枯荣”的败草在秋风中抖索,又向今人展示了它拥有的岁月与凄凉。偌大一个水东村,简直是一座错落有致簇拥有序的明清古民居博物馆。纵横交错的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鹅卵石铺成的古街道和深不见底的巷子,像一座深幽莫测的永远也走不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谜宫。两边衰败的古木槽门仍在苦苦守着这已是电子时代的岁月,从木槽门内透过的黯淡青光犹如通向明清时代的时间遂道,无力话语世道的沧桑与凄凉;搁楼上的木兰花窗宛如无底岁月里的黑洞,太阳和月亮在这里凝聚浓缩成岁月的黑白底片和古木刻版画,叫人无端生发出感动和寒怆。都说天下翟姓汇集水东,被誉为国宝“中华第一祠”也即是翟氏古祠堂将雄伟和衰败汇聚一身,让人平生出无端的感概无尽的怅然来。
走出南阳古镇,就是心驰神往的千古绝唱桃花潭了。陈村水库没有放水,大概已没有什么水可放了吧,这实在是个枯水的季节。偌大一个桃花潭竟有一大半裸露在夕阳中,斑斑驳驳的衰草遮盖着斑斑驳驳的鹅卵石沙滩,越发将秋色锁在萧瑟中。想一代诗仙李白当年“乘舟将若行”的桃花潭一定是碧波千顷,鳞光似锦,耀金闪银。然而诗仙毕竟远行去了,他留下了这令人惆怅和冷落的千古桃花潭。一代豪士汪伦就静静地长眠在对门的山坡上,如其说是李白不如其说是汪伦一手缔造了这令古今文人墨客向往的桃花潭。
桃花潭并没有汪伦所承诺的那样有“十里桃花万家酒店”,桃花潭只有“十里的桃花潭溪,一户万姓开的酒店”,然而桃花潭却有令千古文人神往的比桃花潭更“深千尺”的情谊。说句实话,李白的这首“桃花潭”七绝只不过是他晚年的几句大实话而已,其意境无法与李白早年的“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相媲美,在全唐诗中也不是最佳的。而“深千尺”的桃花潭也只是一泓最为寻常的碧溪而已,然就是这最为平凡的碧溪却创造出了千古文人实现自己的价值,抹平心头的伤痕的绝唱。文人的内心是枯凉而荒芜的,文人亟需有汪伦这样的有识之士的蔚藉和体恤。风雨飘摇了大半辈子的李白终于在桃花潭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汪伦成了他终生追求的终极关怀。唯有在这里,他才能与山与水与两岸的踏歌声溶化在一起;唯有在这里,他人生的价值才迸溅出最为耀眼最为灿烂的火花。已是晚年的李白不能不为之感到异常的激动,文人终极需求的是什么?不是金钱财宝,不是卿卿我我,更不是高官厚禄;文人干涸的心田所渴求的就是这与民共生与民共存的“两岸踏歌声”。不知那天李白落泪了没有?诗中没有说。但我们从诗的底蕴与人生的体验交融中不是已感到涓涓的泪流了吗?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他乡遇故知”呵。
我的家乡南陵与桃花潭是邻县,当年李白从山东泰山南下,曾把十四岁的女儿平阳和五岁的伯禽寄养在我县,有诗《南陵别儿童入京》为证。但我的家乡却远没有桃花潭那样对诗人的热情和真诚,我可怜而又世俗的先人们大概不仅不懂诗,更不懂的是诗人的人格,所以诗人接召第二次进京时对我的先人们只是“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回报。我真不懂,南陵与桃花潭山水是那样的接近,甚至有比桃花潭还要深千尺的奎潭湖,然而就是没有使李白感到和奎潭湖一样深的情谊。当然,这种使文人感到比桃花潭还要“深千尺”的情不单单没有出现在我的家乡南陵,就是在五千年的华夏大地上又能找出几处呢?武汉有个“琴台”,但是说句真心话,那只是文人之间的惺惺惜惺惺罢了。因而,李白是幸运的,他遇到了汪伦,使他的生命的终极追求之泉终流向了生命的大海。然而李白以后的文人呢?也只能“把酒问青天”,不知“今夕是何年”了。尤其是在今天楼高车快的信息时代,你能从那些“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款爷人群中寻到你心中的“汪伦”吗?这不能不使我们想到南方某省文联主办的第一届“青年文学院”因赞助的款爷互相扯皮,使原来的承诺无法实现,不得不令人痛心地作“鸟兽散”。华夏民族历尽五千年沧桑,款爷们的下代可谓“不尽长江滚滚来”,然汪伦的后代却寥无踪影了。这不能不是今天的文人的悲哀。
如今,当你漂泊在任何一个酒红灯绿的商都里,你内心的疲乏和劳疾能找到一个桃花潭一样的“避风港”吗?因而,桃花潭就不仅仅是“桃花潭”了,她早已成为历代文人心灵的慰藉和心中的净土,成了历代知识分子渴求和神往的圣地。所以才使得李白这四句大实话成为千古绝唱;所以才有了这普通不能再普通神圣不能再神圣的“桃花潭”。选进中国语文课本上的唐诗是精而又精的,然李白的“桃花潭”则成为其中的一首,这决不在于这首诗的本身价值,而在于“桃花潭”本身的底蕴。千百年来,能背诵这首诗的人要以万为单位,然真正读懂它的又有几人?这本身就是“桃花潭”的价值所在了。夕阳已经落山,踏歌古岸涂抹了一层神秘的余辉,它令我们不得不又一次将望眼欲穿的目光拉向那对门的山坡上,那里,是汪伦的荒坟岗。
桃花潭的对岸就是令李白欣然而来的万家酒店的万村。那里是一个比古南阳镇更庞大更古老更谜宫式的明清古民居博物馆。无论是隋代的“扶风会馆”,还是屹立在村头已四百多年了的像征着五世同堂的“义门”,无一不在默默地叙述历史的沧桑和岁月的沉重。站在已是空空如也摇摇欲坠当年汪伦接待李白的万家酒店前,你不得不落荒流泪。离开桃花潭的那天,水朦朦山朦朦心野也朦朦,我们随泾川文友来到文昌阁告别。文昌阁是翟氏家族崇拜文化的象征,也是汪伦文化的余脉,要不是亲自来拜碣,我很难相信在这远离城市的山野深处竟屹立着一座这样高大俊美而雄伟的文昌阁塔来。平日里都说日子过得劳累而xi惶,都希望能到桃花潭一吐心中的俗气和尘埃,然而这次桃花潭聚会的文友只来了寥寥无几,一切“宏愿”都难以抵挡滚滚红尘的诱惑,聚会的文友同为这难以保留的心中文学净土而倍感失落和遗憾。面对吱呀拉开的文昌阁黑漆大门,我肃然起敬又倍感酸楚。如今,“文昌”在何处?面前只剩下了一座“文昌”的躯壳,它昌盛文运的内涵早已是传说中的黄花。文昌阁是八十年代由县文化部门重修的,有重修石碑为证。然碑上镌刻的文字书法杂乱无章有楷有草有繁有简甚至简化到连字典上也难查寻,与当年建造文昌阁留下的令人留连往返的碑刻实在不可同日共语,叫人生发出无穷的悲哀与无奈。文昌阁绝不能只成为一座供今人游览的“阁”,更为重要的是能成为通向新世纪文化昌盛的桥。
从桃花潭到南阳镇,从南阳镇到水东,从水东到今天的陈村,已成为文人精神失落和文化失落的缩影。可以给人些许欣慰的是,如今的陈村已更名为“桃花潭”了,镇党委一班人对开发桃花潭充满着信心。桃花潭正以崭新的姿态拥抱下一个世纪。当卡拉OK音乐流泻在长长幽幽的古鹅卵石街面的那天,不知可还有更深层的失落? |